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番外除夕

作者:蓝桥风月字数:5034更新时间:2026-02-17 13:53:48
  西郊沉家小楼,临近除夕中午,昨晚入夜就下的雪总算停了,一层白挂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条上。今年也不知是谁的主意,在树上缠了细细的暖黄色灯珠,此刻虽未入夜,但雪映着光,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火树银花的感觉。
  厨房里隐约传来炒菜的声音,是阿姨在忙活团圆饭。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茶几上铺着雪白的衬布,周玉珠女士正捏着饺子皮。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居家毛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虽是在家,周身那股浸淫多年的板正气质却分毫不减。
  顾澜也坐在旁边,说是包饺子,她手里那团面早就被揉搓得不成样子。起初还试图捏几个像样的褶子,后来就把面团当成橡皮泥,捏扁搓圆,偶尔还揪一小块在指尖滚成小球。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一会儿扭头看看电视,一会儿又望向窗外,眼神飘忽,神情专注,唯独手里的面团遭了殃。
  周玉珠女士的眼皮跳了一下,余光扫过那团被蹂躏得不成形的面,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妈,我来吧。”
  沉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刚才还窝在沙发里看手机,此刻却动作自然地绕到顾澜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累着了吧,歇会儿,我来包。”
  累什么,人家还没玩儿够呢。她除了祸害那块面团,还干什么了?
  顾澜正玩得开心,并不理睬他,手指还捏着那块面团不撒手。沉聿也不急,就那么抱着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又说了句什么。顾澜这才哼了一声,像是终于玩腻了,松开手,任由面团落到沉聿掌心。
  沉聿接过那团惨遭蹂躏的面,顺手放在一旁。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握住顾澜的手,一根一根仔细擦干净。动作很轻,却很仔细,仿佛在对待珍宝。
  周玉珠女士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只能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包饺子,手指捏褶子的力道却明显重了几分。
  别人家儿子媳妇感情好,当婆婆的都乐见其成。但是对这个儿媳妇,她是一百个不满意。
  从家世到背景,从学历到人品,没有一样符合她的要求。可她就沉聿这么一个儿子,偏偏沉聿像是被下了降头,当初以为只是新鲜劲儿,谁知道这么长时间过去,小两口感情反而越来越好了。她也不是没试过主动示好,放下身段去接近这个儿媳妇。可换来的呢?是对方在儿子面前茶言茶语地告状,说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整得她里外不是人。几次下来,她也彻底歇了那份心,如今只能横眉冷对,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清净。
  更让她堵心的是,这个顾澜跟她理想中的儿媳妇形象相去甚远,不只是那些外在条件,还有……唉,她都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心口疼。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玉珠——我们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中气十足的退休老干部大嗓门,正是周珍珠女士。周玉珠的亲姐姐,沉聿的大姨,也是江贤宇的母亲。
  不用想,她身后必定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江贤宇。
  顾澜几乎是“刷”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目光殷切地望向门口。
  门口,周珍珠女士风风火火地进门,身后跟着的江贤宇两只手提满了东西。他把东西递给迎上来的阿姨,换了拖鞋,抬起头。
  目光越过客厅,直接落在顾澜身上。
  然后他笑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捏住顾澜有些冰凉的双手,拢在掌心搓了搓,顺势将她整个人轻轻拥进怀里。嘴唇却偷偷擦过耳垂,那动作很轻,但顾澜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这几个月顾澜都不在京都,算起来确实有段日子没见了。此刻闻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气,江贤宇只觉得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实处。
  自从这个共同的儿媳妇来了之后,每年除夕中午,江贤宇和周珍珠都会来沉家吃这顿团圆饭。雷打不动,已成惯例。
  沉聿看着阿姨接过江贤宇的外套,正用毛巾掸上面沾着的雪片,随口问了一句:“外面雪还没停?”
  江贤宇看了一眼顾澜,见她正偏着头看电视,没有看向这边,于是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答道:“是啊,今天雪好大。我们来的路上,有些路段都交通管制了。”他说话时,眼睛却还看着顾澜。
  电视里正放着今晚春节联欢晚会的台前幕后访谈节目。或许是很少看这种综艺类节目,顾澜看得津津有味,屏幕上导演正在讲解某个舞蹈节目的排练花絮,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江贤宇也顺势坐到沙发上,手貌似随意地搭在靠背上,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落在她的肩膀上,虚虚搂着。
  “电视上有台本流程,还有紧急救场的预案,导播切换镜头也很讲究,观感体验其实比现场好。”他微微侧身,靠近顾澜,闲聊道,“我小时候去现场看过,其实没有电视上好看。有时候现场还会出状况,比如音响故障演员失误,还有道具卡住,后台乱成一团,观众席看得很清楚。”
  顾澜浑然不觉肩膀上那只手正在慢慢收紧,眼睛还盯着屏幕,却开口接了话:“演出看的就是现场的真实性。即使出现失误,也是一种临场表演性,是任何彩排都无法复制的。比如……”她停顿了一下,回忆着,“我之前看过一场《悲惨世界》的音乐剧,冉阿让的演员唱到高潮部分突然破音了,全场大概静了两秒,然后他自己立刻换了一种处理方式,把破音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嘶吼,反而比原本的唱法更有冲击力。全场起立鼓掌。”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还有一次,看皇家芭蕾舞团的《天鹅湖》,领舞在挥鞭转的时候重心不稳,眼看要摔倒,她顺势做了一个倒地天鹅的动作,硬是把失误圆成了即兴表演。后来我看剧评,有人把那场演出称为‘最具生命力的天鹅之死’。”她看向江贤宇,眼神认真,“这种现场的真实感,是任何剪辑完美的录播都比不了的。”
  江贤宇终于成功把人搂住,闻着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心都要化了。他低头,几乎要吻到她:“你要是真感兴趣,除夕晚会可以带你去现场看看,感受一下那种氛围。不过——”他话锋一转,“咱们得提前住到二环那边,晚上央视大楼附近堵车会非常严重,而且再下今天这么大的雪,车根本进不去。”
  顾澜果然顺着他的话头上了当,眼睛眨了眨:“为什么今晚不能去现场?”她伸手捏了捏江贤宇的鼻子,调侃道,“你搞不到票吗?哦~,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啊。”
  江贤宇被捏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却笑得开心:“今晚外面下这么大的雪,有些地段都交通管制了。现在开车出去太不安全。”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她,试探道。“你今晚就在这里过吧。”
  顾澜看着他,笑了一下。她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轻轻挣了挣,从他怀里坐直身体,岔开话题:“沉聿都去帮忙做饭了,你也去帮忙,别打扰我看电视。”
  江贤宇看了一眼正从厨房方向往这边走的母亲周珍珠,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手臂又收紧了半分。
  “哎,你干嘛。”顾澜扭着身子挣脱开怀抱,伸手轻搡了他一下,“你快去!”
  江贤宇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站起身来,正好迎上走近的母亲。他打了个招呼,语气有点忐忑:“妈,我去给小姨帮忙。你跟我媳妇儿好好看电视啊。”说完,还不忘往顾澜那边看了一眼。
  周珍珠女士横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她省过心。当初顾涵出事,他像丢了魂似的,那几年她真是愁白了头,生怕这孩子从此孤独终老。结果后来他倒是又找了,偏偏找了顾涵的妹妹。这也就算了,好歹是同一家的,知根知底。可这顾涵的妹妹,怎么还跟她大外甥沉聿牵扯到一起了?
  兄弟俩,同一个女人。
  这还不如不找呢。她这张老脸,以后在老同事面前,往哪儿搁?
  周珍珠女士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落座,严肃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难得的机会,平时兄弟俩把她保护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是她这个当妈的,一年也只能见到她一面。就这,还严防死守。
  你看江贤宇那边,都走进厨房了,还一步三回头地往这边望,生怕她这个恶婆婆吃了他的心肝宝贝。
  周珍珠女士在心里冷哼一声,她周珍珠什么人?早年从部队转业,一路干到某国家部委司局级实职,分管过外事、人事、纪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当年在部里,多少比她资历深的老同志,在她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偏偏这个便宜儿媳妇,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
  周珍珠女士板着脸,决定行使一下长辈的权力。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十年老领导的威压感。
  顾澜的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仿佛没听见。
  周珍珠女士眉头微微一皱,提高了点音量:“我说,要孩子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你这至少要生两个,一家一个。他们俩年纪都不小了,你不能只顾着自己,这件事情你有责任……”
  顾澜只是伸出手,拿起身边的遥控器,对准电视,把音量调高了几格,电视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周珍珠的话。
  周珍珠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太过分了!长辈说话,哪有这样的!
  她正准备再次开口——
  顾澜却在这时转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厨房方向那个频频张望的身影。
  那边,江贤宇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妈,”他一把揽住周珍珠的肩膀,语气亲热,手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姨刚才喊你呢,说有话要跟你商量,你快去厨房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半推半哄地带着母亲往厨房方向走。
  真是倒反天罡。
  周珍珠想甩开他的手,奈何儿子力气大,她又不能真的在人家家里闹起来。只能边走边回头,狠狠瞪了沙发上的顾澜一眼。
  顾澜看都没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
  顾澜跟两位婆婆都不太对付,因为这二位一致认为自己配不上他们的宝贝儿子,尤其是这位女中豪杰周珍珠女士。这中间没少发生过摩擦,最后江贤宇和沉聿都跟她保证,以后尽量减少接触,不让她看人脸色。所以她今天打定了主意,权当这屋里没有长辈。
  正好这时,周玉珠女士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藕汤从厨房走了出来,砂锅里的汤还在翻滚,排骨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开饭了!”她提高声音,宣布道。
  一顿饭吃得热闹而微妙。两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周玉珠和周珍珠两姐妹挨着坐,时不时交流几句菜式和家长里短。沉聿和江贤宇一左一右坐在顾澜两侧,默契地为她布菜倒饮料,配合得天衣无缝。顾澜只需要低头吃饭,偶尔抬头应付两句问话,其余时间,都由两兄弟替她挡下。
  饭后,电视台已经开始放新闻。画面里是某地慰问群众的镜头,都是顾澜早上看过的内容。暖气烧得足,吃饱喝足后困意上涌,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江贤宇和沉聿分坐在她两侧,注意力却都在她身上。她往左歪一点,江贤宇就微微侧身;往右倒一点,沉聿的手已经做好了接住的准备。
  沉聿从旁边拿起一张柔软的羊绒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毯子落下的瞬间,顾澜还是醒了。
  她眨了眨眼,清醒了几秒,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三点半。
  她连忙掀开毯子,起身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和围巾。
  沉聿立刻跟了过去,动作比她还快。他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双臂收紧,下巴抵在她肩头,轻声阻拦道:“再坐一会儿吧?还早呢。”
  江贤宇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跟着上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气定神闲。
  “今天雪下得这么大,好多路段都管制了。他……来不了的。”
  顾澜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系围巾。她拿起放在玄关的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唇角微微弯曲,扬起一个轻盈的笑意。
  “他来了。”
  沉聿的手臂僵了一瞬。
  江贤宇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院子里,雪已经被扫开,青砖路面并不难走。顾澜推开门,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出沉家小楼,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就停在胡同口,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见她出来,双闪灯亮了两下,像是一个安静的问候。
  顾澜笑了,快步走近,拉开车门,上车。
  中国人有过春节的习俗。顾澜的理解里,春节就像西方的圣诞节一样重要,是一年中最应该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按惯例,顾澜会在除夕中午到沉家,和沉聿江贤宇以及两家的长辈一起吃这顿团年饭。
  而团年守岁,则留给齐安。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齐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有力的小臂。他没有看她,只是在她上车后,顺手将保温杯递过来。里面是温热的银耳汤,知道她在外面待久了会冷。
  顾澜接过杯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路上还顺利吗?”
  齐安轻轻“嗯”了一声,并无多话。
  这一路上确实有些小麻烦。
  暴雪,交通管制,加上节假日拥堵。好在他出门早,预留了足够的时间。至于那些管制路段,本来就是交警支队的兄弟们在负责,他打了声招呼,摇下车窗露出脸,那边就挥手放行了。
  这些,都没有必要跟她说。
  汽车发动,平稳地驶出胡同,驶向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除夕夜。
  新年快乐!!!
  不好意思最近年前事情比较多,最忙的时候晚上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年后会恢复更新。另外,这篇番外是看着春晚敲的,创作原因很简单,今年春晚太难看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