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他曾与萧相国有此言,将人关进牢子放出,再说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做臣子的顿了顿,心中学后人直呼老登,又挪远一丈。
吕雉明白得很:“宋朝文人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对君权有所制衡,赵宋帝王若常怀罪己之心,不更显出臣子的好?”
【既然说到刘娥,顺便也说说缠绕在她身上许多年的换子疑云。历史真相很简单,真宗将其他宫妃所生的孩子抱来安在刘娥名下,抬高其地位顺理成章封后,没什么阴谋诡计,刘娥对李妃并未苛待,身后事也安排得很好。
但在我们熟知的版本中,这段母子关系已经进化为狸猫换太子故事。刘娥勾结太监故意实施调包计,用狸猫阴取李妃之子,李妃被陷害入冷宫,多年后包拯查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托当时人的祸,《宋史》相关记录就有些春秋笔法,说“章献皇后无子,取为己子养之。”看着是事实,刘娥确实抱来养了,但这种陈述笔法微妙,谁看了不觉得是刘娥积极主动这么干。
史书土壤滋养出了元朝知名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刘娥直接想将太子刺杀死;明朝衍生出《金丸记》和《包公案》,让包青天加入这场政治斗争,顺带一讽万贵妃;清人《三侠五义》既出,故事传遍天下,狸猫换太子的流言也糊了刘娥满身。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谣言流变史啊。
民间在这段故事中有所导向,阴取他人子的太后,助纣为虐的太监,明镜高悬的青天和符合大众愿望的天子认母,忠奸善恶如此分明。
圆满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大团圆结局让人感慨仁宗纯孝的同时顺带抹黑太后形象,谁看了不说声好。】
赵祯大惊大痛,倏忽又强自平静。
此事他本不知晓,天幕刚说时震得他茶水洒了满身,随着讲解又渐渐缓过神。
倘无天幕,他在生母身死后得知身世,或许会悲痛欲绝,甚至迁怒太后,可人言岂能尽信。此世还来得及,李顺容尚在,有汉惠帝先例,他该明白谁同他利益一致。
刘太后毕竟止步太后,赵祯想。
元稹听着听着翻起佛经:“此论是否来源于《大阿育王经》?我记得其中有夫人产子被替换为猪故事。”
白居易在茫茫书海中和他一同搜寻:“狸猫换太子漏洞甚多,有心之人细思便能察觉端倪,如宫禁之森,宫人之口,怀胎十月如何伪装。可此论能风行多代,或许就是天幕之前提过的民间视角。”
二人找书理出大堆对方手稿,索性不觅佛经凑到一处遥想当年。
“断案和仁宗认母应是戏曲波澜最盛节点,人成狸猫有志怪风,内容又是宫中秘闻天家阴私,自然吸引注意。知退的《李娃传》不也有此差异,原型一枝花话还是你我去新昌宅共听的。”
音声渐远,书童忽然想起司马迁写张良与高祖的对话,都是些散漫无关紧要的事,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扯远了,我们再将视线转回以唐代宋的这个唐,盘盘缠在李世民身上关于“谏”的争议,即掘坟鞭尸魏征。
该行为在古代是个多恶劣多悖逆天道人伦的行为呢,这么说吧,做皇帝的要真这么干,那已经不是失德可以概括的了,李建成旧党基本可以收拾收拾趁机起事二度相约玄武门,打不打得过另说。
现代人还主张来都来了人都死了,在讲究入土为安死后有灵的时代,李世民昏了头才动人家坟头,魏征的家族和门生故吏又不是吃干饭的。
还是看史料吧,又是一桩来自《新唐书》的说法,但其中唐太宗怒极推的这个碑,是对方死后“帝亲制碑文,并为书石”的碑,属于官方表彰产物神道碑。
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贞观臣子永远的劫难李承乾谋反,事毕统计涉事官员,魏征为李世民推荐的两位据说有宰相之才的臣子赫然在列,太宗怀疑他有结党之嫌。
二是魏征不知兴从何来,将自己给李世民进谏的谏辞写下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而这种操作,现代形容为内部涉密违规,古代称呼为泄禁中语。
前者尚可以认为是识人不清,后者在封建时代堪称重罪,唐律《职制律》中就有“漏泄大事”律条,最高可处绞刑,皇帝发火可以理解。
双重怒火下,李世民手诏取消了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推其碑,但考虑到魏家条件,也没夺官夺财,过几年又找借口将碑重建起来。】
李世民紧攥魏征双手,神情恳切:“君当知朕!”
魏征从他的力度完全知道了天子之心,奋力挣出手,为未来的自己请罪:“臣泄露禁中,按律当徒,请陛下治罪。”
“不因未发生之事加罪当下之人,朕不怪你,你也莫怪罪朕……”
君臣和乐融融,褚遂良在旁郁闷非常:魏征哪根脑筋搭错,要将他和皇帝的对话展示给自己看?要史官修史不漏记,留存他的谏诤功绩,可他褚遂良又做错了什么?
天幕中君臣形象渐渐淡去,留存半空的是魏征死后唐太宗对其生平的感慨。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真乃千古之言。”刘恒读罢感叹,唐太宗能成帝业留美名不是没有道理。
刘启坐在他身侧,听后世口中的贞观,看世人眼中的汉唐。
【古今流言之议甚多,有些在长久年月中因传达有失而生出谬误,有些来自于政敌的蓄意抹黑,有些则是书写者为教化今人而对古人形象进行再塑造。
互联网上有句话,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然近年已迭代成历史是个任人抱养的小男孩了。大伙经常用这句话论证史书的不可信,说很多时候史官也不公正,为了塑造集体记忆而书写,凭啥就认定它是真的,万一史书上的其实也是另一种刻意捏造的说法呢?
这种话题讨论多了就容易陷入历史虚无主义,需知今人考察历史也不是凭细枝末节想象而出,而是多重互证、孤证难立,参考当下笔记和实物,再研究作者立场,看他的政治派系在哪里,最终剖析出稳固的认知。
在既定的认知上,再用新时代的动态鲜活再认识它,新挖出的古籍复原后可以推翻什么,新技术的发展又能解读什么,历史于此一次次复活。
当事人的记录,后人编撰的史书,乃至竹简,诗词,笔记闲谈,来自市井的曲调,许多碎片拼凑,互相验证,才成就这几千年。
也成就我们下一个专题——文与史。】
第134章 文与史
【清朝人有首诗, 少闻鸡声眠,老听鸡声起。千古万代人,消磨数声里。
站在历史此端,无数人在日复一日的鸡鸣声中将时光消磨殆尽, 上古诗经赞颂君王万寿无疆, 唱至今日也没有哪位当真万岁。
互联网有句很令人怅惘的话, 从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到今天,两千多年也不过是二十多个人首尾相连的一生。
作为现代人,那些或离奇或雄壮的故事似乎都离我们太远又太近。近到只需二十代长寿老者,远到哪怕身至旧地,捧起的也已经是千年后的尘土, 无法辨认它曾经属于沧海还是桑田。
历史之残酷, 历史之瑰丽, 正是如此。】
历朝听完这段,皆升起一股落寞。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周天子坐拥天下八百年早化尘泥,秦始皇超三皇越五帝身后无人,无论天子还是名臣,武将还是文人,都在来去红尘中匆匆而行。
除了那些真切存在的造物, 能留存千年,传至后人眼中手中的太少。
百姓拾起树枝,在地上不甚熟练地划出二字。
唯有文, 唯有史。
【历数封建王朝,大多有易代修史的传统,即前头的朝代灭亡了, 在它之后的为之修史。
这很好理解,修史属于文治礼教方面的大工程, 完成了属于文治盛世。后来者要通过这种行为确立自身政权的合法性,又要展现出以史为鉴、吸取前人教训的姿态。
民间私人如何修史管不过来,官方撰写就比较复杂。史官能混上这个位置,肯定是存在一定追求,不肯歪曲顺从的,但本朝皇帝毕竟还不是死人,落笔时难免有直书和曲笔之分。
直书,史官不顾惜可能到来的人头落地和九族危害,也努力摒除个人好恶,知道什么就写什么。柳宗元曾经给韩愈写信论修史就表达过这种思想,“凡居其位,思直其道”,如果道义正确,死都不能违背,违背就干脆别干了。
他这封信也挺有意思,韩愈当时要在长安史馆就职,心里不大乐意,写信和朋友抱怨,柳宗元看了做出如下回复:
“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甚可痛哉!”,像你韩退之这样又有学问又慷慨的人不肯修史,那咱们大唐的史书不就没人可以托付了吗?朝廷有你这样的人才却不为史官,多令人痛心,猛猛夸,韩愈看了收拾收拾就去史馆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