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泉露,原来不想和过去联系是这样一种心情。
西州,岚霄城诸家。
诸眉人右手拿剑放在凌友脖颈,恶狠狠地道:“真以为姑奶奶不能杀你吗?”
“诸小姐,属下这次来,就是来放您出去的。”凌友道,“事情已经结束,您可以自由行动了。”
“瞿无涯那小子,胆子大了,竟然敢困住我。还有你也是,我记住你了。”诸眉人听说胜利的消息,笑容收不住,一点威慑力也无,“瞿无涯呢?他在哪?”
凌友道:“他失踪了,没有人见过他。”
“什么?”诸眉人有一些诧异,准备去找钟离柏商讨一番。
在腿好的那一天,瞿无涯就立即起身要走。凌十叫住他,道:“小瞿公子,你的剑。”
四海剑被放置在草堆上,瞿无涯头也没回,道:“我拿不住剑了。”
他本想拿着剑去找轩辕琨剑论,却发现握剑时再也没有感觉,心中只剩漠然。他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拿剑的心情,也不知道拔剑的理由。
一个剑客,用不了剑了。他知道自己用不了剑了。
凌十只能道:“妖族在追杀你,小瞿公子保重。”
瞿无涯丢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秋日过去,冰冷的风从鼻入喉,瞿无涯感到如此新鲜,这种寒冷有一点痛的感觉才像是活着,残叶飘散着腐烂的气息,死亡的冬日。
街上满是敲锣打鼓的百姓,欢庆着妖王凤休的死亡,祝贺着王太子轩辕琨的康复,歌颂着英雄瞿无涯的故事。
他看见人满为患的踏朱廊,那么多情人在那互相拥抱,用着一辈子也不要分开的力度。他看见万家灯火亮起,等待风雪夜归人。
我的手已经握不住剑,有口却难辩,双眼无法指引我向前的路,耳朵被迫听着讨厌的言语,风中不再有他的气味,这是一场漫长的葬礼。
曾经我以为无能为力才是最大的悲剧,可是有了能力后还是寸步难行,不得自由,留下一个可笑的落幕。
“他也没有联系你吗?”陶梅为了找瞿无涯跑到了妖界,凤休死后妖界大乱,趁机划地盘的、负隅顽抗的、誓要杀了瞿无涯的还有投效人族的。
她来找遥幽这一趟可不轻松,遥幽似乎也很忙,毕竟妖界乱成这样。
遥幽最近为和其他妖纷争焦头烂额,闻言皱眉道:“没有,他明显是不想联系任何人,不会让你找到的。”
陶梅泄气了,往地上一坐,双手抱头,道:“他肯定很难受,他难受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怎么会把凤休杀了的,这不像他的作风。”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本也是这样觉得,但那段时间太难熬了。”陶梅叹气,“我都快疯了,更别说无涯,他肩上担子那么大。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他状态很差劲。我感觉我们都要被逼疯了。”
“杀了凤休,难道一切就会变好吗?我不觉得。”
遥幽轻轻闭上眼,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妖界真要大乱了。你一个人族,以后还是少来,小心为上。”
“你骂他了?”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道,“你敢骂他?”
“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换你你也会骂他。”钟离柏也很懊恼,道,“他不就是怕你这母老虎,才把你送回西州吗?”
“你赶紧想办法给他道歉,把人劝回来,肯定都是因为你骂了他,他伤心了才不肯见我们。”
钟离柏也很头痛,道:“我得先找到他才能道歉啊!”
从景同嫌吵,道:“你们别喊了,再喊人家也听不见。他不出现自有他的道理。还有小眉,你不装上义肢以后别来见我,看着烦。”
“可是这样很酷啊,我上街别人都回头看我。”诸眉人不想装义肢,因为她不想觉得自己需要这个东西,“景同,你嫌我烦了。那我只能把另一种手砍掉再来见你了。”
“别说这种话。”从景同呵斥她,“这是用来开玩笑的吗?”
钟离柏已经拿出刀,道:“来,媒婆我帮你。我帮你达成和景同的完美结局。”
他知道诸眉人需要的不是什么关照,诸眉人就想大家像以前一样看待她,她不想让这变成一件沉重的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诸眉人果然很开心,她神采飞扬,大笑道:“来,钟狗。姑奶奶一只手也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旁边的高楼屋顶上,瞿无涯躺着,侧眼瞟见这一切。他只是想来看一眼诸眉人,诸眉人的手。
尽管过往已经成一个笑话,可他近乎自虐地想知道,是不是凤休一死,所有人都能走向幸福。
如果诸眉人断了一只手,人族还是输了,大约会意志消沉剑心破碎吧。
可如今这些都与我没有关系了,别人的幸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再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了。
第123章
凤休死后的第一年, 妖界大乱,纷争四起,一切回到凤休还没出现时的模样。谁也没办法让整个妖界臣服。而人界欣欣向荣,人们都相信离太平盛世不远了。
第二年, 妖界乱得趋近平静, 因为各大势力的划分已经确定。人族喜事不断, 比如王太子终于定亲了,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第三年, 瞿无涯找到了泉露,探听了冥界的大概方位, 来到西州边界的一个小镇, 犹豫要不要去冥界打听凤休的转世。凤休曾经说过,不要这样做, 可是他忍不住。
第四年, 妖界出了一个新妖王——乐萱, 曾经凤休的部下都愿意听命于她,她成功将不满的声音压下。而瞿无涯在梨花镇住了下来,依旧在犹豫要不要去冥界。
第五年, 人族出了一件喜事和一件丧事, 喜事是王太子妃有孕,丧事是王太子病危, 钟离少主说很大可能熬不过去。
梨花镇有一个怪人,他从来不上工,却有着用不完的钱。他衣服都是华贵锦服,人却不太休整,头发从不扎起,胡子拉碴的, 一副没精神的模样,也从来不笑,活像谁欠了他钱一般。
但租房给他的李婶却说,这人虽然看着冷漠却不难相处,也没有什么吓人怪癖,给租金还勤快,有时撞见也会帮她搬东西。
可没有人信她,因为这个怪人会用石头砸孩童,好几个被砸哭的小朋友都说只不过是在唱着妖王好死的歌谣,那怪人就用石头扔他们。虽然怪人一个都没有砸中,只是吓唬孩童,但谁在乎呢,怪人就是一个欺负小孩的怪人,大家都更喜欢听怪人欺负小孩的故事。
而李婶十三岁的女儿李成乐胆子大,她却觉得这个怪人叔叔不一般,她亲眼见过这个怪人叔叔能飞檐走壁。
这日她不用帮家中干活,便又偷偷爬上墙壁,看隔壁的怪人叔叔。怪人叔叔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好奇地再爬高一些,探出身子,但还是看不见,她便更探出去一些,一时失去平衡往下摔。她凄厉地大叫。
但没有摔到地上,她捂住眼睛的双手移开,怪人叔叔扶住了她。她就知道怪人叔叔很厉害!
瞿无涯松了手,什么也没说,又回去弄星阵。
李成乐何等胆子,就算瞿无涯不理她,她也乐呵呵地凑上去,道:“张叔叔好!你在做什么呀?”
瞿无涯在寻找冥界的具体位置,他一言不发地用石头摆布星阵,最后中心的一颗发光石头浮起。
找到了。
李成乐似乎不介意瞿无涯的冷淡,反正不赶她走,她就跟着。高人都是有脾气嘛!正常的。
可是要不要去呢?瞿无涯不知道,他最终出了门,走进酒馆,也没管身后的跟屁虫。
他一个人坐一桌,也没有人会靠近他,这样就很好。
李成乐听说酒馆里都是酒鬼都是坏人,喝醉了就乱打人,所以紧紧地跟在瞿无涯身旁——瞿无涯想,这算不上一个人,只是一个小女孩。
说书先生又开始讲述前妖王之死,虽然没有人见过那场战斗,但他讲得绘声绘色,讲瞿统帅是多威武地将妖王凤休战胜。
镇上的人都说怪人是瞿统帅的拥趸,凡是这场说书,怪人必来听。李成乐试图搭讪,道:“瞿统帅好厉害呀。”
她也没指望怪人能说话,但却听见一道沙哑的男声,好似许久没开口。
“他是个蠢货,厉害什么。”
怎么能这样说瞿统帅,他是人族的大英雄!李成乐本想反驳,被瞿无涯冷冷地盯着,便不敢吱声了,微弱地说一句,“那你老是听他英雄事迹干嘛......”
“你讨厌的人做了蠢事,你也会喜欢听的。”
李成乐终于忍不住道:“瞿统帅不蠢,他是好人,是大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