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木凳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警笛在脑子里炸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准备睡觉了。”
赵兴文嗯了一声,那声音里藏着不加掩饰的遗憾,还有一丝意犹未尽的贪婪。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池溪山才终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胸口起伏得如同溺水后刚被救上岸的人。
少年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更是透着近乎透明的苍白,单薄的睡衣下,肩胛骨凸起分明。他蜷缩在床上,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灵魂的人形木偶。
“爸爸……”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越过高挺的鼻梁砸在枕头上,棉质布料上晕染开一朵又一朵酸涩的水渍,藏着少年又一个难言的秘密。
苦难从来不是成长的勋章,它只会把人磨得敏感而又善妒。
池溪山想,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讨厌谢云沉的人。
“你今天去送情书了吗?”
“去了……没收。”
“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啊……整个学校就没有一个女生能入他眼吗?”
“可能帅哥都比较难追吧,更何况是咱们高富帅三值爆表的‘校霸’!”
池溪山坐在教室角落,戴着一副不显眼的黑框眼镜,低着头握着笔。
一笔一划地在草稿本上写下了三个字——
谢云沉
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慢慢生根发芽——利用他,拉他下地狱。
既然不知道性取向,那他就来试试看。
事实证明谢云沉好像真的不喜欢女孩子,自己稍微演一下他就上钩了。
可每当想到谢云沉和赵兴文,池溪山就忍不住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
“好巧呀,你要去哪?”少年的声音明亮透着朝气,像天使一样闯入池溪山的视线里,单肩背着包,怀里抱着沾了些灰尘的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那双桃花眼眼尾弯弯勾人得厉害。
池溪山捏着书包背带,觉得眼前的人耀眼得刺眼,让他下意识想要躲开,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书店……”
“这么巧,我也准备去书店,一起去吧……”谢云沉立马把球扔给五米远处的同伴,随手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自然而然地走到池溪山的左侧,与他并肩而行。
池溪山觉得谢云沉傻得可怜,居然没发现自己不喜欢他,而且接近的理由牵强得他都是不忍心拆穿。
“池同学,你喜欢看什么书?”
池溪山其实没什么想买的书只是不想回家,面对谢云沉的问题他懒得编答案,目光扫过书架,随口念出最显眼的那几本书。
“还挺广的,你真厉害。”谢云沉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真诚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池溪山暗自腹诽,某人夸人的手段真不高明。
学校门口的书店不止卖书,还兼售文具。老板是个赶潮流的人,总爱进些漂亮实用的小玩意,包括池溪山偏爱的信纸信封。
他挑不出书,便蹲在文具架前,指尖抚过那些印着花的信封,慢慢挑选着。
“喜欢写信?”谢云沉也跟着蹲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
池溪山嗯了一声。
现在他很少能看见池华瑞了,没人陪他说话他只能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偷偷烧给爸爸看。
结账时,谢云沉突然拿起一套和他同款的信封信纸,抢先付了钱。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池溪山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教我写信吧,就当是付了这套文具的报酬,好不好?”
写信需要教吗?
池溪山看破不说破,有人付钱不要白不要。
两人坐在书店角落的阅读桌前,谢云沉握着笔转了两圈,然后侧脸趴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池同学,你写过情书吗?”
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火辣辣地照在身上,混着少年过于炽热的目光,让池溪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避开谢云沉的视线,声音很轻:“没……”
后面谢云沉又说了些什么,池溪山记不清,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烈,少年的眼神很亮,让他的心跳错了几拍。
谢云沉真的很烦人,谈恋爱以后更甚。
虽然很烦,但他不得不承认,有谢云沉在身边,学校里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再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了。
池溪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三分之一。
池溪山很开心,真的!
他还记得初吻的那个秋天,池溪山体育课不想运动躲在桂花树下乘凉,突然想吃雪糕的他便指示谢云沉去买。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后,淡淡的花香将两个人裹满,谢云沉拿着雪糕,池溪山馋得不行凑过去吃。
偏偏少年玩心重,故意把雪糕举高不让他吃到,气得池溪山抓着他的手臂跳着往他身上蹭,眼里只有那支冰凉的雪糕。
谢云沉没站稳,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桂花树上。树枝轻晃,细碎的桂花粒像金色的雨,缓缓落下,掉在了两人的头发上,也沾在了那支雪糕上。
“谢云沉!”池溪山着急坏了,瘪着嘴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踮着脚尖去够那支沾了桂花的雪糕。
终于尝到冰凉甜腻的味道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靠得有多近。
他抬着头,眼里只剩下谢云沉放大的脸庞。少年的眼神有些呆滞,耳垂红得快要滴血,池溪山甚至能听到他“咚咚咚”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少年的喉结滚动,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覆了上来,带着薄荷清香的气息包裹住他。
可能是那天的雪糕太甜,也可能是桂花太香,让他一时忘记了后退,忘记了那股恶心感。
但是后来,池溪山却想不起来那天的雪糕是什么味道了。
好像是小布丁?又好像不是。
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付出的池溪山更加心安理得地利用他了。
又是一个寻常冬日,池溪山偷偷躲在办公室外听着打老师被骂的谢云沉,心里平静得可怕。
最后,池溪山讨厌的老师因为师德被学校开除,同时,谢云沉的父亲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困扰池溪山许久的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解决了。
“这老师人模人样的,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蒋娟嘀咕着,目光落在一句话不说呆呆抱着画板的池溪山,越是沉默越是让她来气,“全家最麻烦的事情就是你的艺考了,现在也不知道哪家画室能这么便宜……”
池溪山以前也不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是蒋娟忘记了。
他也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惜他的诉求都被轻轻带过,像石子投入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妈,我想换一个老师……’
‘妈,你能让赵叔别老是半夜来我的房间吗?’
‘妈,能不能给我的房间装一个锁……’
……
他的声音太轻,轻到蒋娟永远听不见,却又足够被谢云沉注意到。
少年的臂膀很宽,总能将他紧紧抱住。池溪山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少年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溪溪,别害怕。”
那一刻,池溪山的眼眶红红的。
计划被打乱了节奏,心里那艘想要逃离的帆船,突然被锚定在了原地不愿离开。
“溪溪,我们一起去a国留学好不好?”
池溪山愣了几秒,说不清那一刻自己是否真的点了头,只记得那时少年的拥抱过于温暖,让他舍不得推开。
蒋娟和赵兴文不会同意的,池溪山清楚地知道。
出国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更何况他也有一个大麻烦没有解决好。
池溪山偷偷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按在房间里。这次,他不要谢云沉帮忙解决了,也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生活在怎样一个肮脏的坏境里。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他准备好证据,赵兴文就先发现了他藏起来的留学资料。
蒋娟气得骂他赔钱货,又想艺考又想出国,全是些需要花大钱的事。
他被饿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池溪山偷跑了出来,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蹲在谢云沉父亲谢经恒的公司门口,从白天等到黑夜,终于让他获得了见面的机会。
他要和谢经恒“合作”。
池溪山不敢让谢云沉知道,所以他必须让他快点出国,别发现端倪。
他又一次利用了谢云沉。
“溪溪,我不想出国了……”少年靠在他的肩头,带着浓浓的不舍,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我想留在国内陪你。”
池溪山眼底毫无笑意,却还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等我,我很快就出国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