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赵玄显然对这样的工作十分上心,一边示范,一边仔细记录着对方的回答。
这家人住在村口的低矮的瓦片房,户主是七十岁的beta老人,带着六岁的小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边打工,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
老人说没办法,因为是beta,所以联邦的大部分社会保障都无法享受,儿女不得不背景离乡,去更富裕的地方求个机会。
方稚听得认真,可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破旧的小板凳上,蜷缩着身子,他也不免有些触景生情——桃爻也是这样。
他被奶奶拉扯长大,母亲早逝,父亲出/轨,如果不是人生中闯入了另一个人,omega的命运就会像他说过的许多次那样…
在新年后,用全部积蓄买一张打工的火车票,远下或北上去讨生活。
可方稚的经历不可复制,那其他像他一样的孩子呢,命运是否就已经被禁锢在一方小小的村落?
omega无法仔细设想,但他却隐隐约约觉得,如果能让更多的beta受到社会保障,又或者为家乡做点什么,那是不是总有人的命运会被改变?
心尖蓦然发热,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方稚脑海里生根发芽……
结束走访,赵玄应了老人的请求,挽起裤腿下田,帮他把没插完的稻苗安置好。
没办法,老人家实在腿脚不便,前两天干活时还摔了一跤,这下是更没法做活了。
“我天呢,”李晓看着动作娴熟的赵玄,都惊讶得合不拢嘴了:“赵教授还有这实力呢。”
他弄了半天,秧苗都是东倒西歪的,索性只好帮方稚递小苗了。
“可能是走访得多了,就会了。”方稚没多想,手里有条不紊地把禾苗插进田里。
桃爻多水,早年间omega家里也是种水稻的,只是后来母亲和奶奶接连离世,为了省事,这才改种的玉米,但是许多年过去,他也生疏了不少。
“晓晓,你先回宿舍洗澡吧。”方稚说:“这块田没剩多少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回去,浴室也拥挤。”
“那行,我洗完给你占位置。”李晓把剩下的小苗摆好,三两下从水里淌了出去。
日头高挂在天空中,阳光洒满稻田,omega闷声干着活,一时间也没注意这件短袖的领口有些大。
一圈浅浅的牙印藏在领口边,甚至就连半挽起来的袖口下…都能看见花瓣一般的痕迹。
处理完最后一把禾苗,赵玄本来想过去帮方稚,没成想却把omega身上的…看得一清二楚。
他微咳一声,有几分慌乱地偏过眼睛,提醒道:“方稚,衣服…”
omega闻声低头,恍恍惚惚瞥见痕迹的时候,脑袋有那么一瞬间宕机。
虽然已经明确不让顾遇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但方稚哪能想到,alpha竟然连肩膀都没有放过…
omega飞快背过身去,用稍稍干净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衣角,整理好袖口和领口。
“…我…”方稚脸都红透了。
赵玄对有伴侣的学生表示理解,“没事,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吧。”
方稚不再推脱,小心翼翼地拎起裤腿,三两下迈到了田埂上。
纤细笔直的小腿从宽松的裤管里探出来,像藕似的,又白又嫩。
但软乎乎的小腿肚上,似乎仍然飘着浅浅落花。
赵玄视线一滞,他向来自诩正人君子,但此刻也不由得回想起意外撞见方稚丈夫的那两次…好像无一例外,那个alpha眼里都只有方稚。
在楼梯间,方稚红着眼睛乖乖挨亲。
在幼儿园,虽然方稚和丈夫似乎闹得有点不愉快,可从旁观者的角度,赵玄能感觉到,omega对于丈夫是在乎的。
因为他们之间总有一种氛围,无法容纳下其他人,像屏障,真真切切的隔出来一方小世界。
思绪恍然收回,赵玄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学生的私事。
但无论如何,从惜才的角度上看,他都希望方稚能在学术这条路上深耕。
……
进入七月,夏天的酷暑被暴雨拉开了序幕。
溪花这个地方本就潮湿,几场酣畅淋漓的雨过去,小平房里更是闷热。
老旧的吊顶电扇毫无作用,光吱呀吱呀的转,但连扇出来的风都是又沉又烫的。
而且这雨下得实在不是时候,山上的小水流汇聚在一起,把沙石枯木一同带到了村子里。
为了学生们的安全,赵玄不得不暂停了走访,改为撰写调查日记。
方稚趴在小凉席上,笔记本摊在面前,借着窗户透出雨光,他慢吞吞的整理着这一周多的笔记。
耳边的蓝牙耳机闪烁着微光,alpha的声音在雨幕中也不大明显。
“宝宝,你已经离开家好久了…”顾遇带着声音带着丝丝哀怨:“我好想来找你。”
虽然方稚这段时间不在家,可他们每天都要通三四个小时的电话,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alpha还想折腾大半天的时间过来。
笔尖摩挲过纸张,omega分出心思,挺敷衍的说:“还有一周,很快了。”
“那你就一点不想我吗宝宝?”顾遇抱着他们小一点的那个孩子,差点连喂糊糊的勺子都没拿稳。
糊糊落到口水兜上,柊柊瘪着嘴,小手不停拍打着爸爸的胳膊,表示抗议。
“窝的糊糊…没了…”
小儿子的委屈巴巴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方稚浅浅一笑,翻身从小床上坐起来。
“好好照顾孩子们,溪花雨下得很大,过来不方便。”他很少跟顾遇一次性说那么多话,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实在不好带。
方稚估摸着,alpha这些日子应该没少被他小儿子“欺负”。
“我知道了宝宝。”顾遇不情不愿地应下,他真的不想再过没有妻子在身边的生活…
可还没来得及幽怨,他怀里的小儿子就自己抓起了掉在口水兜上的糊糊往嘴里塞。
于是方稚听到的,就是alpha带着怒意的制止:“顾柊!掉兜里的糊糊不许吃!”
那边的动静还挺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干净,索性方稚就挂了电话,靠在床头听雨声。
可这雨实在奇怪,早上瓢泼,可到了午后又会出一阵太阳,像铁板一样,把小平房架在火上烤。
而到了傍晚,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如此循环往复,这栋年久失修的小平房很快就在冷热交替下华华丽丽的塌了一个角。
索性塌的那间屋子没有住人,大家也都还平安。
只是这地方明显不安全了,没办法,赵玄只好带着学生们转移到居委会的办公室暂时避避,等到天亮,他们这趟田野调查也该提前结束了。
七个人同处一间屋子,气氛倒还算融洽。
大家转移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淋了些雨,而且这几天夜里突然降了温度,方稚就把alpha给他装的热姜茶冲剂分了下去,好去去寒气。
可午夜时分,眼见着这雨越下越大,挤在一张沙发上的学生们都没了睡意。
李晓靠在方稚肩头,有点恐慌地拢住了身上的毯子:“怎么办方方,我好害怕,万一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方稚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天色,但还是安慰说:“不会的。”
彼时alpha的消息也一条又一条的弹了出来。
他们每晚都要视频,小平房倒塌的事情更本不可能瞒得过顾遇。
「/:宝宝,还安全吗?你们现在在哪里?」
「村委会的办公室,安全。」
「教授已经联系了车,明天雨停就来接我们回去。」
可还没等到方稚看alpha的回复,远处的山脚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
窗户剧烈颤抖着,连带着居委会的新房都震一瞬。
办公室里的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很快恐慌与猜测就搅和得人心惶惶。
赵玄拧着眉心,率先安抚住学生们的情绪,可他很快也接到了村支书的电话,对方说:“教授啊,山上的路垮啦,听这动静塌了好大一截,已经联系市里的施工队了——”
村支书似乎在外面,风声同雨声一齐灌进来,他近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你们不要乱跑嘞,估计隔壁村子还要严重些,小范围滑坡了、”
李晓抱紧了方稚,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完了方方,我不会真乌鸦嘴了吧呜呜呜…”
“没事的,大家都在一块呢。”尽管自己也害怕,但方稚还是握紧了李晓的手,两人挤在一起,互相打气。
可后半夜,不仅雨没有变小,甚至连村委会的办公室都断了电。
看着所剩寥寥无几的电量,方稚犹豫许久,还是决定给alpha发条消息。
「暴雨,溪花这边停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