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应对

  在上市部到陈家公司调查之前，陈知敏即使未从李阳森口中得知消息，也在和林绮聊通后一齐筹划解决，开展紧急而循序渐进的配合工作，商量，夹口供，归档记录，目的只有一个，排除她们是内幕源头，让市场证明行业早有类似推断，努力为公司留有一手。
  林绮为了兑现给结果负责的诺言，她怎么都要说到做到，连夜弥补修改记录，庆幸的是她筹划好久，有自知之明，泄露前有意保护自我，模糊证据。
  证据？她在深夜空荡的办公室里坐着，面对电脑，不相信地抚摸眉尾，不确定陈知敏和李阳森的证据何在，总之她有过两次冒失露骨的经验，第叁次已经学会对外伪装，以匿名的方式装成一个分析师写行业评估，特意学习这个体裁，插入一点工艺问题的揣测。
  半个月前，林绮负责二供方案，要做尽调找到主要供应商之外的备选供应链。这样一个小小的任务都能提高她的调查能力，她在尽调时发现一供的原料供应商与代工厂存在股权交叉，代工厂又与新公司有关联，而新公司正在做类似抗生素。
  就这样，她接触了与新公司有交集的供应商和代工厂，无意挖到边角料，确认这个新公司很在意跟万古霉素抗生素重合的原料。
  行业里有一项相关核心专利通过，基本是可公开追溯的消息，大家都知道哪家医药企业在研发和推进上市，她捋下来后有直觉，这家新公司很早就跟踪着行情，对生物医药虎视眈眈，悄悄挖人、盯专利。
  这正合她意，她超级兴奋，打算借机弄他们一顿。
  林绮仅用半个月时间飞速复盘改错。成长本是一件难事，经过煽动和刺痛后没有想象中困难，她最厉害的就是做会议纪要和审计数据文件，想要教训李阳森和简力的冲劲爆发，够她整合出一份东西糊弄人。
  她读大学的时候，和简力一样学的是商务贸易，成绩并不差，老师经常讲经商，经的其实是情报，特别是与交易有关的股市，因此很多人喜欢逛论坛看八卦，她学会上论坛看八卦，练就技能之一，可以偷听、糊弄、搜集小道消息。今时今日，她忍不住感慨，这些技能居然全部用上，她找到新公司成员最活跃的行业论坛，准备用匿名账号上传一份行业分析报告。
  她不容对方看不起，势必要扳回一局，有这毅力和决心以后，终于明白陈知敏为什么可以谨慎地大杀四方，谈生意，就是要细心布局，每一步都要比先前一步精密。
  她深夜写报告，拉下之前储存的备忘录，根据备忘录的笔记，在报告中嵌入特定的工艺代号，还用新公司熟悉的描述来代称供应链，包含内部编号和代工厂的批次，发布也是去网吧发布的。
  唐德非常受用，一看就懂。他喜欢关注行业评估才提前在闭门会议了解到这么多，参与后观察到陈知敏项目的可塑性，也在闭门会议见到新公司从建立起就想要出击的目标，生物医药。
  他很聪明，隐约猜到新接触的行业评估来自哪边，可是他没有路径证明出自陈家公司。
  林绮早就撕掉了备忘录的几页纸，全部粉碎，烧掉。
  暴雷后一礼拜，上市部的调查主要看她们是否掌握未公开的确定信息，她们能做的是尽全力让所有痕迹合法变得不构成内幕信息链条，痕迹包括内部会议纪要、手机通话记录、邮件明细。
  这么做并非销毁证据，而是重新归档，在确保内容真实的情况上用补充和替换的手段将措辞变得有利，特别要将工艺放大的字眼更换成行业评估。
  工艺问题太确定了，确定到上市部和监管怀疑，因此要导向行业分析，她们看到万古霉素通过专利和上市的新闻才感兴趣，想要按照nda和mou的条约接触，跟着公开的趋势判断做行业分析。
  上市部通知要到陈家公司调查前，她们未雨绸缪，有几天处理的过程，陈知敏在其中慎重地问林绮：“你私下有和唐德联系吗。”
  “你们以为我私联了吧，要私联，唐德早就找上门，其实我们从来没见过面，给我发的跳槽邀请都被我扔垃圾桶。”林绮还很骄傲地哈哈两下，全盘解释，解释完，背诵上司的箴言：“如果信息不是在正式且双方书面认可的交付物里出现的，没有文件追溯，一律当未授权信息处理。既然如此，我就绕开可以被穿透的追溯，低调处理。”
  陈知敏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事情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愚笨，原来林绮已经学会给自己留一手，这算不算调教有方？她们却始终用错了地方，她夸不出口，免得滋养她的暗箱操作。
  林绮看出她的顾虑，知错道：“小敏姐，如果你不想，我不会再这样了……”
  陈知敏不遗余力地警告：“当然，这次是侥幸，我们以后没有这种侥幸，而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令林绮想起上司所言的无路可退和证据举报，她问：“到底威胁我的证据是什么，我们的邮件？还是我和简力的通话。”
  “证据是我和阳森的录音，他给我发来的链接都是猜测，能把你的二供方案和代工厂联系在一起。”
  “原来是小敏姐把我卖出去，看我有前科，你们都发现了。”林绮高估自己的隐藏水平，“那么轻易就猜到，唐德应该知道消息来自哪里。”
  “不要理唐德。”陈知敏下达命令。
  在上市部来临这天早晨，陈知敏准备会议室，打开落地窗帘被光刺眼，心跳了跳，她们要赌对方会信，信了就有出路。
  第六个人到场，敲门进会议室，是公司的委托律师。
  接受质询的人到齐，上市部的负责人坐在位置上，开门见山不带情绪：“生物医药公司在新药上市后股价异常波动，市值蒸发数亿，市场传闻涉及工艺披露，内部信息不对称。你们是正在谈判合作的对象，我们需要贵公司解释，你们是否涉嫌泄露工艺细节给生物医药的竞争对手。”
  “波动源于市场对仿制药的过度反应。”陈知敏言简意赅。
  “根据我们的经验，这不能完全解释股价一度跌停。”负责人回应。
  “是的，听闻你们是世交，泄露消息会让投资玩家提前做空或低价吸筹。”其中一位表达的含义是他们可能存在内幕信息的沟通，追问：“是否有人配合做空，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陈知敏不得不划清边界，“绝无仅有，世交不意味着我们会进行内幕交易或操纵，我们的公司没有上市，所有生意合规，从不参与有关他们股市的灰色讨论。”
  负责人不太相信，看一眼林绮，把话头转向她：“请另外一位说明一下，我们在调查期间接触到生物医药的bd助理，他把矛头指向了你，认为你涉嫌对外泄露工艺。除了你，还有一名被挖走的工程师同样被纳入涉嫌名单。”
  “我没有从股价获利，为什么要泄露哦。”林绮换起那副无罪的模样。
  steven查过，对负责人确认道：“林小姐在交易所没有证券交易记录，也没有关联账户的操作。”
  邓仕朗向前推上一份打印的文件，询问：“林小姐，你是否承认，这个论坛账号由你注册并实际控制？”他补充道：“我们已经知道林小姐没有从股价获利，但是调查发现一个相关的行业论坛有一份报告，背后的ip来自附近网吧。经过我们对文字的分析，这份报告应该出自你们公司之手，里面有二供方案的细节，我们判断报告由负责这个任务的林小姐撰写。”
  林绮瞟了一眼桌上文件，全身僵住，真服上市部的监管调查，这就是她写的行业报告。她紧张得浑身发热，在桌底下捏着手指，却不能和陈知敏交换眼神，考验她的时候到了。
  “请你解释。”负责人的语气颇有耐心。
  陈知敏本来抱着希望，现在面对已经穿透的调查，希望黯淡。她经过一礼拜的身心浮沉，可以接受更灾难的结果，她颓然不动，静观其变，林绮如何回答都可以，要一起受难就趁早，一起配合应对。
  她做上司的，下属错了要担责。
  林绮不能打退堂鼓，任由她们被打趴在这里，她死咬着牙关，既来之则安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于是一股脑道：“是，我注册使用个人邮箱，没有使用公司资源。”
  “请问你当时在公司负责什么？”
  “供应链与二供方案协调，就是要找抗生素原料及涂层工艺的备选供应链。”林绮踩准行业来打。
  负责人稳定把控质询，问道：“这是否意味着你可以接触生物医药的技术？”
  “我可以接触评估，不是技术，不是数据。我在敲定二供方案的时候必须尽调，这本来就是合规流程，所写的供应链结构也是工商公开的信息，大家都能看到，不只有我一个人。我匿名发布，就是不想上司看到我写的产业链分析而已。”
  负责人处理过不少暴雷案例，以这种手段泄露的存在，重要的是要进行细节偷换的对齐，他抛出重磅问题：“你在论坛发布的报告提到的判断是否源于生物医药的内部实验，我们对比了生物医药的工艺性问题，有一处一致，请你翻开报告，第二页第四段，你认为某抗生素在高分子植入基材上的包载效率存在二次结晶风险。”
  林绮停顿，好细的问题，所幸她深夜爆看不少文献，脑筋急转弯：“这是文献推导，我没抄他。”
  “你提到一个代工厂的工艺缺陷，这是生物医药未公开的信息。”负责人经验老道，步步紧追。
  林绮被问住，对面够姜够辣。
  “我想这个代工厂的工艺参数曾经出现在两次环保处罚公告中，是产业链公开的信息。”陈知敏突然发声，替她解围。
  林绮捏一把冷汗，心脏收缩和放大的节奏紊乱。
  “抱歉，我需要林小姐亲自回答。”
  负责人针对她问了一连串问题，连医疗行业都侃侃而谈，不愧是香港证券，她每一条都说是行业分析，行业分析。
  最后，林绮备受折磨，狠下心道：“这是公开的行业报告，谁看是他们的事，由不得我管！到底结束没有？”
  “林小姐，请注意你的语气。”负责人叩桌叁下，调高音量。
  上市部的两位年轻人心知肚明，其实她有泄露，只是踩在调查的灰色地带，不在报告里复制技术路线，也没有和资本市场关联的账户，道德上有瑕疵，证据不足。
  负责人理清楚她的防守核心非常准，她的信息可被推导，在报告里写的信息未精确披露内部数据，她没有私下定向沟通，不从证券获利，港交所监管的重点就是内幕交易和证券获利，她和金钱上的交易获利谈不上半点关系。
  上市部终于拍板质询结束，从公司撤离。
  目前生物医药的停牌期结束，澄清公告发布，股市不再跌停。
  会议室剩下陈知敏和林绮，林绮猛地趴在桌上，像漏气的气球瘪下去，她求饶，真的不敢再这么做，分分钟坐牢，度过调查这一关根本是侥幸，特别环保处罚公告那件事，如果上司不提她几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太艰难，她被他们重拳出击。
  一想到家里的亲人和阿猫阿狗，林绮奋力将怼到桌上的脸侧起来，朝向陈知敏，双手握拳，放在心口求道：“小敏姐，拜托你搞定录音，我还年轻。”
  她望着陈知敏的眼神，眼神很平，不责备，失宽宥，也没有胜负，好像早就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一直在等她自己撞上那堵墙而已，她面前的陈知敏不说话，有着承受灾难后的沉着。
  林绮突然从陈知敏的视角看到自己，她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聪明和锋芒求一时爽快，不考虑后果，等到真正面对的时候，终于明白风浪不是传闻，江湖不讲情面。她要在规则和灰线之间游走，能赢的不仅靠运气，还有上司的宽容，现在这宽容快到头了，她应该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