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在门外听得心头火起,很快回忆起这“刘小姐”是何许人也。
半月前他陪沈莬在集市上卖一只通体雪白的银狐,那刘小姐见着非要出三倍价买下。当时他还哂笑此人“人傻钱多”,原是打起了沈莬的主意!
见了两回?另一回又是在何处?!
他这厢真吃着满肚子酸醋,里头方今禾已淡声回绝:“劳您费心了,舍弟暂无成家的打算。”
大婶没料到这般好的亲事竟被一口回绝,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好处她已经收了,又对知府父女夸下海口,怎肯就此作罢?
她咧了咧嘴,努力让僵在脸上的笑扩大,双手拢住方今禾的手,语重心长道:“哎呀方姑娘,你家兄弟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方今禾蹙眉:“您这话是何意?”
大婶嬉笑的神色骤然一收,又伸长脖子朝门口张望,再三确定无人后,才拢着嘴小声道:“……你家兄弟的事,我都知道了。”
“何事?”
“就、就是……”大婶似难以启齿,两道眉滑稽地拧作一团。
“但说无妨。”方今禾已隐约猜到。
“就是他跟姓穆那小子的事!”光吐出这几个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她来这家不过三个月,已撞见好几回沈莬将穆彦珩横抱到院中晒太阳。寻常男子哪会这般搂抱?
她虽觉着蹊跷,却未往那处想。只玩笑般问过方今禾一次,她只说二人是多年挚友,穆彦珩借住在此养病,沈莬多照拂些也是应当。
可两个大男人同吃同住一屋实在古怪,院里又不是没有多余的空房。且她时不时能在穆彦珩颈间觑见几枚红痕,哪有这般刁的蚊虫,专挑衣裳里咬?
然“南风”之事在她们这边陲小镇实在惊世骇俗,她再怎么疑心,也不敢妄下定论。
直到有一日,她去灶房为方今禾取热水,正撞见他二人在里头——
沈莬蹲在灶前准备生火,穆彦珩则坐在灶台上,连鞋都未穿。赤着脚踩在沈莬大腿上,不安分地四处蹭动,闹着闹着,两人便亲在了一处。那姓穆的小子本就生得一副唇红齿白的狐媚相,被亲得迷糊了,软绵绵趴在沈莬肩头,连她见了都肝颤。
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被吓得连夜告假,躲回家中缓了三日才敢再来。
这等丑事若是在村里传开,还不得让唾沫星子淹死!
方今禾端茶的手一顿,脸色渐沉:“他们有分寸。”
荒唐!自家兄弟都钻起后门了,她这做姐姐的竟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揭过去了?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呐?!
“分寸?都、都……他们有什么‘分寸’?”大婶激动得脸涨红,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我看你家兄弟是叫那小妖精给下了蛊了!成天搂着抱着,那小妖精一身印子,夜里指不定怎么个浪法!”
门外“小妖精”给气得浑身哆嗦,随即被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羞臊淹没。穆彦珩从未想过,他和沈莬在旁人眼里,竟是这般不堪。
方今禾也没想到平日和蔼的大婶竟会这般口出恶言,神色骤冷:“与您无关。”
见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今禾还是冥顽不灵,大婶愈发恨铁不成钢:“是!是和我这老婆子不相干!我是看在咱们主仆一场,才好心提醒你!”
“这可是断子绝孙的丑事!两个男人厮混,要遭天谴的!”她拍着大腿指天指地,劝诫的话里当真带着十二分的真心,
“你这做姐姐的,可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啊!得赶紧给他娶房媳妇,把这歪路给正回来!”
见她越说越激动,声调也越来越高,方今禾唯恐她惊动西屋的穆彦珩,只得强压着怒气,先让她冷静下来:“您先喝口茶。”
大婶喷了半天唾沫星子,确实口干,接过方今禾递来的茶水咕嘟嘟灌下,情绪缓和后,又换了副苦口婆心的口吻继续劝:
“方姑娘啊,我老婆子也是看你心善,才说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小妖精也真够狠心的,他家倒是还有两个兄弟,可你家沈莬是独苗啊!任他们这般胡闹下去……你们方家,可是要断香火的!”
这番话说得字字珠玑、掷地有声,震得门外穆彦珩脑中嗡鸣,屋里方今禾亦久久不语。
穆彦珩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刚掩上门,便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活了近二十年,仗着爹娘疼爱,行事向来肆意,从不计后果。
可与沈莬在一起后,他开始想“后果”了。他构想过无数两人的结局,是白头偕老,还是浪迹天涯,便是做一对乡野村夫,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老天爷会让他背负厉氏灭族的血仇。这叫他如何还敢去想“以后”?
不敢想,便不去想。只要还能在一起一日,他便麻痹自己一日。
可今日这村妇的一番话,却像一记闷棍,将他狠狠敲醒。
他既想不到,他们的关系会被旁人这般诟病,更未想过,自己不过是想与沈莬相守,却成了令厉家断子绝孙的罪人。
到头来,他拼尽一切想抓住的爱情,指向的竟是这般荒唐的结局——
在他爹和舅舅害得厉家家破人亡之后,他又要以爱为名拴住沈莬,亲手掐断厉氏最后一缕香火。
正是因为知道沈莬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才更痛恨自己的肆意妄为,自私自利。
方今禾方才的沉默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便沈莬愿意,他的家人也不会甘愿。
更何况,他是灭族仇人的事实,会如一根拔不出的硬刺般,一辈子哽在彼此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待到爱意消磨,沈莬是否会在某个午夜梦回,看着枕边人,只觉面目可憎?抑或终有一日幡然醒悟,决意回归“正途”,娶妻生子?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第112章 (完)
沈莬找到穆彦珩时,他正抱膝蜷在河边一块青石上。
晨光如纱般轻轻拢在那人身上,照亮他双目紧阖的清瘦面容,半边炽亮,半边灰暗,朦胧飘渺,不似人间。
沈莬站在树荫下静静望着他,一夜狂躁的心跳,终于在此刻归于平静。他想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等穆彦珩的一次抬眸。
一只小雀自对岸扑簌飞来,轻轻落在青石前。穆彦珩如扇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清亮的眼眸。
他与沈莬四目相对,眸中无悲无喜、沉静如潭。
沈莬走近他,伸手轻抚他眼下那粒小痣,将光影悉数揉碎在指尖:“叫我好找。”
穆彦珩将自己晒得温热的面颊贴进他掌心轻轻磨蹭,又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却平静:
“沈莬。”
“我在。”
“我坚持不下去了……”
他想了一夜,属于他们的“以后”,怎么想都是死局。
感受到面上的手掌几不可察地一顿,维持着相贴的姿势,穆彦珩抬眸望进沈莬眼底:
“我要回荆州了。”
他伸手探向颈间,指尖轻颤着扯下这枚他渴求了三千多个日夜,却拥有不过短短三百天的珍宝。留恋地在掌心握了握,轻轻递到沈莬面前:
“你不是把玉佩还我了吗,我也把玉璜……还给你。”
既然在不在一起都痛苦,不如在最爱的时候,给彼此留下点体面。
沈莬未看玉璜一眼,只死死盯着他,眼眶骤然红了:“你想好了?”
穆彦珩的眼角亦泛了红,手却固执地伸着:“嗯。”
两人无声对峙良久,久到沈莬的神情逐渐变得凌厉。他像一条锚定猎物,随时准备发难的巨蟒,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穆彦珩。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却足以叫穆彦珩胆怯又心慌。
沈莬该恨他了,恨他是个懦弱无能的怂包。
穆彦珩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沈莬的回应,那人却只是收回了抚在他颊边的手,而后连着玉璜将他的手一并握住。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穆彦珩被他拉起身,麻木刺痛的双腿无意识跟随着力道的牵引。
他在脑中反复回想方才沈莬的神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不是悲伤,更不是赞成,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他想问沈莬要带自己去哪里,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散尽。
直到他们越来越接近水面,在沈莬一脚踏入河中的刹那,没顶的窒息感冲破记忆死死扼住穆彦珩的咽喉,叫他无力呼救,躯体却先一步疯狂地挣动起来。
“不、不……不要!”他双手死死攥住沈莬的手腕,拼命向后拖拽,可沈莬又哪里是他能拉得动的。
他像只被架上火堆的兔子,挣得筋疲力竭,却如何也逃不脱被炙烤的命运。他又气又怕,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沈莬会杀了自己”。
许是他的哭声太过可怜,沈莬终于停下脚步,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