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利承锋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以史为鉴,49年我们利家做出离开阳城的决定,97年同样如此。您早就准备要离开香港了。人出去了,钱也得体体面面的出去。收购天通私募,创办利通银行,不都是为了向海外输送资金吗?
“地王大厦的万众瞩目只是个幌子,对外彰显利氏进军内地的决心,爸爸,我用华盛替您树了两年的牌坊,做的好不好?”
利承锋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好,很好,你身上不愧流着利家的血!眼光很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摇摇头:“你想为家族做事,爸爸很高兴。但是……荣康计划,能有多少资金?一个亿?两个亿?为一点点钱动用这条线,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爸爸。”利峥温和地坚持,“我也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说到底,盖楼能盖出什么名堂来?”
他抬起眼,略带几分怅惘地看向利承锋:“如果不是爸爸把我从那个小市民的低端环境里拽出来,我会觉得守着华盛一辈子开发房地产就是锦绣前程,但是您带着我站到了高处,站到了顶峰,让我大开眼界,知道还有很多渠道可以积累财富……所以,我现在想试一试。
“在阳城确实只能挣到这个数,但华盛在其他七个城市都有平台,只要阳城的荣康计划成功了,就可以同时推进!”
利承锋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他脸上,轻声说:“内地和香港不一样,我的势力过不去那边,没办法替你遮掩,你有把握吗?”
“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利峥毅然说,“如果出事的话,绝不会牵连利氏。”
“傻孩子。”利承锋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我儿子,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坐回老板椅上,状若无意地说:“一号……在粉岭有老朋友约我打球,你也一起去,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利峥恭谨点头:“谢谢爸爸。”
第203章 塞人
望平街的这个元旦,过得尤其喜气洋洋。
也许是访谈节目给大家注射了一针强心剂,更加上利峥熟悉的面容做了额外的担保,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换房一事势在必行。
他们很快就要脱离这个凋敝破败的望平街,去住电梯大平层了。
唯一跟这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就是十号院。
刘叔这几天都没敢出门,憋在家里总是气鼓鼓的,宁悦知道他现在一出门就会被人追着打听。
“哎!肖立本回来了,不得给你家多换两套房子啊?跟我们说说呗,你内幕消息一定有的。”
气得刘叔干脆大门不出,只背着手在院子里打转转。
偶尔宁悦也听见他小声埋怨:“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
而前院租房子的卖菜夫妻,元旦前几天想办法批了两车市场紧缺的大棚时鲜蔬菜,小赚了一笔钱后,找到他们提出了退租。
“听街坊们说都要换房了,怕耽误了你们的正事,正好我们也想回老家一趟,跟孩子们多团聚些日子,过完年再回来可能就换个地方卖菜了,也用不着再租。”
既然这么说了,宁悦做主,没有计较他们不提前一个月通知,把剩下的租金和押金数清楚当面交接完毕。
那对夫妻有点不好意思,硬是留了一筐菜下来,三轮车拖着全部家当慢悠悠地离开了望平街。
少了一份房租之后,本就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更加窘迫了。
刘婶心有不满,一边检视框子里有些什么菜,分门别类地拿出来,一边嘀咕:“马上春节了,就是想省一个月空关的房租呗,卖不出去的菜塞给我们,还得跟他说声谢谢,真是打的好算盘,怪不得人都说奸商,真是买的没有卖的精。”
宁悦笑着蹲下来帮她:“他们外地来的,讨生活不容易,算了吧。”
“谁又容易啊!两间屋子一间当库房,满屋子烂白菜味儿,得通风好久才散呢!”刘婶气呼呼地说,“还得再粉刷一遍才能往外招租。”
宁悦心想:倒也不用着急,现在这局势,怕是招不到租了。
当然他没敢开口,只是圆场:“没事,刷大白嘛,我拿手的,我来弄。”
刘婶不说了,嗔怪地挥手驱赶他:“你啊,跟猫玩去吧,别扒拉这些菜了,本来就蔫得乱七八糟的。”
宁悦答应一声,抬头却看见林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后院门口,眼神有些怔忪地隔着两道月亮门看向前院的屋子。
“太婆。”宁悦走过去扶着她,“站在风口上看什么呢,回去晒太阳好不好?”
林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了啊……都走了好,我二十岁就到了望平街,眼看着周围住的人是换了一波又一波,习惯了……习惯了。”
她嘴里说着习惯,目光中的怅惘却显而易见。
宁悦眼睛有些发涩,小心地宽慰:“没事,走的就走了呗,还有来的呢,就像租我屋子那个江遥,一张嘴顶八张,成天叽叽呱呱的,再多来几个这样的租客,我都怕吵到你。”
林婆婆不禁笑了:“就那孩子?看模样倒喜庆,嘴也甜,挺招人疼的,就是吧……成天对着个光屁股小人儿画画,老天爷保佑赶紧让他考上吧,别再赖上我们家,住着不走了。”
“那叫大卫,石膏像来着,是他们美术生的看家至宝呢。”宁悦笑了,“他画得挺好的,今年一定没问题。”
他仰头,目光落在小院头顶的冷清蓝天上,对于他,对于十号院,江遥始终只是个过客。
但是他年轻又有活力,的确也哄得大家都开心了好久。
希望他能顺利考上,以后有个好前途吧。
*
出乎宁悦的意料,元旦放假结束之后,江遥并没回来。
宁悦本来以为这小子肯定提前一天的晚上就迫不及待跑回来,结果直到夜里十点都没见人影。
因为卖菜的夫妻搬走了,不必留门,宁悦关上了院门,夜里还朦胧地醒了几次。
生怕江遥回来敲门没人听见被关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还不见人。
宁悦觉得他大约是直接去辅导班上课了,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去街道办公室看有没有维修单。
等到晚上回来,依旧没见到江遥的影子,连刘婶都觉得不对劲了,数着吃饭的碗问:“元旦假不是都放完了吗?小江没回来?”
宁悦心里有点担心,面上还得宽慰大家:“他一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说不定回家住美了就想拖几天再回来。”
“也是。”刘婶唠叨着给他盛粥,“那孩子一看家里条件就好,细皮嫩肉的,住咱们这里是委屈他了。”
第三天早上,宁悦特地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
远远看到三个背画板的学生走过来,拦住了问:“江遥是你们的同学吧?他昨天去上课了吗?”
背着大画板的小乌龟们看了看他,一脸犹豫,宁悦走下台阶,温和地笑着问:“我是他房东,看他不回来,想问问是出了什么事,他还租不租,屋子里的东西怎么办。”
“我们也不知道……”首先开口的那个学生还有些警惕,“他昨天没来上课,要不你问老师吧。”
后面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是房东,江遥带我们见过好几次了,还是街道的师傅,给我们修过屋顶,不是坏人。”
说着他仰头看向宁悦:“江遥家里出事了。”
宁悦心里一紧,赶紧追问:“出什么事了?”
“他爸爸在他爷爷的故居开了个展览馆,展出他爷爷的画和一些纪念品,好像那屋子产权有纠纷吧,被封了。”
这一下开了头,剩下两个也放下戒心,七嘴八舌地说:“我还去过呢,地方挺大的,会不会要赔钱啊?得赔好多?”
“不会吧,产权纠纷不都是时代的错误嘛,最多搬走咯。”
“可是他全家不都住在里面吗?怎么搬?江遥说过的,当年为了整改旧屋子,做水电管道什么的,花了好多钱呢。”
说着他们还齐齐看向十号院:“那天他算了账之后还说,要是望平街也这么改就好了。我们还笑他,租房子都吃不了苦。”
江遥心里五味杂陈,不禁又问了一句:“那他现在怎么办?”
小乌龟们背着大画板又齐齐摇头:“不知道哇,老师点名的时候说了句他未必再回来了,希望考试的时候能遇见他吧。”
宁悦看着他们的脸,到底是年轻单纯,听到同学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没有幸灾乐祸,满眼都是担心和遗憾。
“好,我知道了,你们上学去吧。”
小乌龟们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傅,江遥的东西你先别扔哦,他要真不租了,我们帮他收拾搬走,拜托你。”
宁悦点点头,挥手让他们离开。
他呆立在台阶上,默默地看着寂寥冷清的巷子,对面去年贴的广告卷了角,被风一吹,啪啪地拍打着墙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