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满盘皆输

  交班以后，我依着本能往茹静他们班的摊位走去，快抵达时才想起她后来传的那则讯息，甫要原路返还，肚子却不争气地哀嚎了起来，于是临时起意沿路买点吃的，等会儿再找个地方坐着享用。
  而就在行经礼堂时，我却意外撞见了茹静的身影。
  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喝饮料，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倦意，可当某个穿着一年级运动服的男生和她打招呼时，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学弟满脸疑惑，绕到另一侧又唤了她一次，依旧无果，最后他索性蹲下身，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才终于等到回应，换来的却是僵硬的强顏欢笑。
  我别开视线，快步离开，在走入教学楼时才敢传了句「你还好吗」过去。
  「我很好。」对方很快回道。
  看着简短3个字，我按着键盘的指尖像被针扎到，痛感沿着血液蜿蜒流经四肢百骸，顷刻间就在眼前矇上了一层水雾。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抬头看见二年仁班的班牌掛在墙上，下意识推门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座位上没有半点人影，没走几步，才陡然发现坐在地上的巫向凛，他背靠着墙，弓起一隻脚，伸直手臂架在膝盖上，头顶位置正好和窗台高度切齐。
  不确定他拿下面具了没，我只能小心翼翼试探：「巫同学，怎么不坐椅子上啊？」
  他叉起一颗章鱼烧送进嘴里，没搭理我。
  「巫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走到他身旁，重心已经往下放时，手臂却被擒住。
  「坐这，那里有风。」他眼球往离门稍远的那一侧移，又说：「叫甚么巫同学？现在又没人。」
  「喔。」我挨着他坐下，慢半拍地哈哈乾笑两声，像在敷衍。
  巫向凛打量我几下，「你是因为刚才的事在不开心？」
  刚才的事？我忖了半天，才听懂他指的是哪件事。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我让他不开心了才对。
  这厢我还在组织着道歉的语句，很快又听见身旁传来：「那是怎样？是没有不开心，还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我抿起双唇，又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就……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勘比亲生姊妹的那种，国中的时候我和她–」
  「那不就是你妹吗？」巫向凛无情拆穿。
  我没想承认，又继续自顾自地说，「我和她曾经看上同个人，但我主动退让了，而她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可是那个男生最近和别人交往了，所以她现在很伤心。」
  巫向凛轻抬眉眼，无声地问着后续，但我还没想好如何接下去，只能将此刻的心境全盘托出。
  「所、所以我就很后悔，后悔当初介绍他们俩人认识，害我朋友喜欢上他；后悔我明明比较有胜算却还主动退让；后悔在发现那男生有喜欢的人时，因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所以没有劝退我朋友，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自知其中某些想法有很严重的逻辑漏洞和价值观偏差，可此刻我只管将真实的心情吐露出来。
  对上巫向凛有些不置可否的眼神，我不禁悲从中来，又强调：「她不像我，她只愿意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所以当多年来的孤注一掷只换来满盘皆输时，想必会更心痛吧。」
  说完了，身旁那人依旧没吱声，我自讨没趣地用竹籤戳着地瓜球，权当刚才都是对着树洞诉苦。
  就在我以为话题已经被句点时，巫向凛又天外飞来一笔：「感情才没这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
  甚么跟甚么，上下文前后矛盾，我根本听不懂。
  「可以讲白话点吗？」我闷着声音说。
  「讲白话点就是，就算你没介绍他们认识，他们也可能有其他契机认识，反过来讲，你介绍他们认识时，也不知道你妹会喜欢上他。」
  巫向凛忽略我的纠正，又说：「你觉得你赢在起跑点，可未必那男的就会选择你，就算你当时没退让，你们也成功交往了，你觉得你妹就会比较不难过？她可是真的喜欢人家，又不像你还能让来让去的，让她眼睁睁看着你们在一起，顶多就是不会拖到现在才难过而已，但带给她的杀伤力反而会更大。」
  我暂且不去管那些盘根错节的逻辑，只不服气地反驳：「你干嘛詆毁我对那个男生的感情？」
  「你真的有喜欢他？还是只是『看上』他了？」他突然放慢了语速，「我认为真正的喜欢，是无法像物品一样让给别人的。」
  巫向凛无比认真地凝视着我，鸦羽般的浓密睫毛下，那对乌黑瞳仁被日光灯照得晶莹剔透。
  见我哑口无言，他最后补上一句，「也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劝退的。」
  一一反驳完我的所有论点后，他最后来了个总结：「但我也说了，感情也没那么复杂，他们俩的事跟你做的决定一点关係都没有，所以你可以心疼你妹，但别再责怪自己。」
  把该讲的都讲完后，巫向凛就任由我一个人消化情绪，自己则静静盯着前方的窗户，直到手中的章鱼烧都不再热气蒸腾，他也没动一下。
  这人也真奇葩，明明是他主动关心我的，却从头到尾不见半点儿安慰人的词汇，只顾狠狠剖析了我们姊妹俩的心境，还顺带帮我认清了自己对蓝尉澄的感觉。
  「你到底是经歷了甚么才会这么懂爱情？」我不禁一问。
  他答非所问，「你不是想知道风和影吗？」
  我又一次通灵失败，可巫向凛勾了勾嘴角，好似认为我在装傻。
  「你刚刚听到了吧，我以前很喜欢孙璃茉。」他的语调稀松平常。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我心头一颤。
  即便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过孙璃茉，但是当我亲耳听见他说出「很喜欢」这三个字，后面接的却是其他女孩的名字时，下意识的情绪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嗯哼，我耳朵健全。」以牙还牙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也嚐过满盘皆输的滋味。」
  「所以你刚才是在用你失败的初恋来安慰我吗？不，安慰我朋友吗？」我哭笑不得，胸口却在隐隐作痛。
  他的神情不带半点戏謔，「不是，我只是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刚才的问题？但我现在突然不想听了。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回答我也没关係。」我垂下头。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告诉你的。」
  巫向凛拿起竹籤叉了几次章鱼烧都没能成功，于是将竹籤放下，弓起了另一隻脚，摆出郑重其事的表情。
  方一啟唇，他的手机铃声却截断了我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