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你要我说实话？

  4-9 你要我说实话？
  为了表达不满，我说话时没有看着巫向凛，儘管如此，还是能从他微微颤动的肩膀猜出他在笑我。
  「没有，只是有点着凉，昨天睡了一天就有好一点了，今天只是还有点累。」
  「喔。」我抓着棉被上的标籤把玩几下，又问，「怎么会着凉？」
  没捕捉到他说话时的表情，仅凭着这简短几个字听上去的感觉，以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起到不少加成效果，不祥的预感便开始啃食我的心脏。
  「不要，反正你没事就好了。」
  眼前这人偏把我的回答当耳边风，自顾自地诚实起来：「我前天跟孙璃茉出去，吹了一整天的冷风。」
  当事人的自述远比旁人的转述更具杀伤力，我闷不吭声，选择当作没听到，自顾自地要从地上站起。
  巫向凛眼底漫过笑意，随着我起身的动作抬头问：「我校庆那天的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
  「我觉得你需要再睡一下，我肚子也饿了，先走–」
  没料到短时间的跪姿会让我软脚，膝盖才刚离开地板，我便重心不稳往前扑向床头，从门缝溜进的冷风顺入鼻腔，我还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巫向凛被我逗得更乐，将被子拉高披在我身上，「你先盖一会儿吧，听我把话说完。」
  残留在布料上的馀温彷彿对我下了蛊，固执的双脚顿时老实了不少。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他喉结滑了几下，又像上次那样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让我们重逢，让我–」
  「不客气！」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缓衝时间才能把话听完，我摀着耳朵大声插嘴道。
  巫向凛轻声一笑，劣根性似是被我的反应助长了不少，他换了个话题继续刺激我，「孙璃茉好像对我还有留恋，所以才约了我出去。」
  耳朵刺痛了一下，我垂下头，用瀏海遮住半张脸。
  看着我的表情，他似是觉得玩够本了，便移开目光，接着解释，「她说她要回澳洲了，想最后再见我一面，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甚么？」我脑袋没缓过来，只能反射性重复他的话，「她要回澳洲了？」
  「嗯，不过那天出去时，我和她说清楚了，说我早就放下了，希望她也能往前看。」巫向凛收回了停在远方的视线，侧过脸看我，「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某人能谅解。」
  意会到所谓的「某人」是指谁，我没好气地冷哼，「能谅解，我当然能谅解。」
  巫向凛敛起了嘴角，眸中却盈满了笑意，「康妍冰，谢谢你。」
  「谢我甚么？让你们重逢，给你们解开心结的机会？」我顺着他刚才那句被我打岔的话，自行脑补。
  「不只这样。」他轻抿双唇，又说：「刚升上高中时，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放下她，毕竟我曾为了她改变这么多，心底还是多多少少存有执念。」
  「那关我甚么事。」我撇着嘴小声嘟噥。
  见我有些不耐，他将裹在我身上的棉被拉紧，强迫我直视他，
  「直到我遇见一个女孩，她问了句『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你』，她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我木然，僵硬的肩膀慢慢屈服于他的束缚。
  「因为那句话，我才发现我早就找不回真正的自己了，而也是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放不下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人，而是拼尽全力却换来一身狼狈的自己。」
  回忆起他每次和我诉说过去、每次提起孙璃茉时，脸上总会浮现的忧悒顏色，我并不觉得那样坚强的他该和这种负面的词扯上关係。
  强压着想摸他头的衝动，我轻声说：「不，你一点也不狼狈。」
  巫向凛笑得温柔，他弯下了身，将滑落的被子拉回到我肩上，注视着我的那对清澈眸子左右摇曳着，「可那女孩却不假思索地接纳了这样的我，接纳我的每一面。」
  我看着他，喉头涌上了阵阵酸涩。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遇见了你，我才终于放下了。」他浓密的长睫缓慢扑动着，「也因为有你，我才有办法和那个曾经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说：『那不是留恋，只是对过去的遗憾抱有执着，所以你该放下了。』」
  男孩的无声叹息中，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唯有双方都放下了，才算真正的释怀。
  曾经，我只能幼稚地羡慕那个能让巫向凛铭记在心的女孩，而如今，我让他成功放下了她。
  他说他很幸运，可他却不知道，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终于成为了能扫去他眼底阴霾的人。
  怕他又取笑我浮夸的共情能力，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眉眼，沉默良久，却在资料库里遍寻不着此刻该有的表情。
  半晌都等不到回应，巫向凛放开了我，两手又收回被窝，打趣般补上一句，「怎么不说话？难道某人听完以后又开始生闷气了？」
  「毕竟她好像不怎么喜欢孙璃茉。」
  我猛地抬头，一撞上那抹促狭的笑容，泪意瞬时消失殆尽，没忍住就往他的胸口搥，「我才没那么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