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用我陪你,就是把自己包装成这样?”
周稚澄用手在自己脸旁扇风,还是觉得呼吸不畅,“不是,最近辅导员天天找我谈心,不方便。”
学校有了前段时间那件事的铺垫,再加上周稚澄那篇热帖,对学生心理健康的关注又迈上一个小高峰,开了好几场会,下周还要进行测评。
学院办公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都快认得周稚澄了,他的辅导员是一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有点微胖的女生,第一天就表达了对学生不够关心的歉意,询问了许多他的基本情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师永远为你排忧解难,学校的门始终向你敞开云云。
周稚澄听得耳朵根都软了,他不是听不出来潜台词,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愿意签下保证书,就算寻死也绝不死在学校。一堆过激逆反的话到了嘴边,他看着大概也就比他大三四岁的辅导员满脸忧心的神情,还是愧疚了起来,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举动,脑子一热发出来的那一堆,可能给她带来不少工作压力。
“老师,你放心,我挺好的,真的,说那些话也不是什么遗书,评论分析得太夸张了,我完全不想死。”
公交车上,他们坐在并排的两个位置,用外套长长的袖子当掩饰,手指勾着手指。
周稚澄今天的社交已经过量了,辅导员、班委、不经常见面的舍友、热心肠的女孩子……有这么多人今天跟他说过话,表达关心,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疲累多一点还是亢奋多一点,竟然有些滔滔不绝想要分享这些新鲜的东西。
“你知道吗,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好像反应过激了,大家没有讨厌我,至少,见到面的人,都很友好,我把他们想得太坏了。”周稚澄说。
“很少有人能真的讨厌你吧,你让人讨厌不起来。”时乾点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稚澄摇头:“我以前住过院,有个女孩告诉我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病,除了医生,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她说得对。”
时乾偏过头看了看他。
“她有恋人,后来因为这件事分手了,闹得很不开心,还因为生病被其他人知道,丢了工作,被质疑专业能力。我当时,觉得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后来还很害怕,担心会发生在我身上。”周稚澄回忆起那段话时仍觉得很令人难过。
“对不起。”时乾突然说。
周稚澄坐直了一点,“不许再道歉了,不准说对不起。”
“好,不道歉。”
公交车到了一站,下去了一半多的人,确认周围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们,周稚澄把手指摊开,伸过去跟他十指相扣。
“这几天只是特殊情况,我穿成这样,只是想着避一下风头,年级大课全是熟悉的人,我想让心里方便一些,你知道的吧,我不擅长应对那么多情绪,不管是关心的还是恶意的。”周稚澄正在解释自己的包装行为不是后悔。“过一阵子,我又变成透明人了,没人注意我了,就不用这样了。”
“好。”
“还是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自己何德何能。”
路口是一个红灯,公交车停住,惯性让周稚澄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牵在一起的手也拉扯了一下。
“时乾。”
“嗯。”
“你有没有发现,我很少叫你的名字,可是你总是叫我的全名,周稚澄周稚澄的,每天都能听到。”
“不可以叫?”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听过一个说法,叫一个人的名字,太多次,命运会产生羁绊,气场互相影响。就像那种传说,梦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应一样。”
“怎么了,你不想影响我,还是不想我影响你。”
周稚澄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过来,头发就变成栗棕色,看起来暖洋洋的,手心也是。
“你看了那篇帖子的话,也看到下面的回复了吧。有人说,跟……跟心理不健康的人待久了,也会变成这样,会悲观、自厌自弃、喜怒无常……因为人都是互相影响的,会潜移默化。很多人在下面说了类似的例子,我看了很久,都快要相信了。”周稚澄笑了一声,“非要讲究的话,我才是何德何能。”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揣进兜里,刮他的手背安抚。
拇指的薄茧划过皮肤,周稚澄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你没有病,你没有心理扭曲,是其他人不好,是我不好,你是最好的。”
周稚澄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种话,感觉像比他本人还不接受他生病的事实。
“那怎么办,我的病历上清清楚楚写着的,证据确凿呀。”他还在开玩笑地打趣自己。
“周稚澄,小时候,你说饿过肚子,当时怎么熬过来的?”
“不太记得了,喝水吧,加一点白糖,或者是盐,有味道的。”他如实回答道。
“会很难受很痛苦吗?”
周稚澄真的想了一下,给出否定的答案,“饿肚子的时候,其实饿过了那一阵最厉害的,身体就没那么难受了,但是会很伤心,觉得没有东西吃,很绝望、无助,甚至在外面看到饭店,看到其他人手里的零食,都会认为不公平。小孩子嘛,心智不成熟。”
“那自己在家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会孤单吗?”
“在玩。”
“玩什么?”
“角色扮演”
“嗯?”
周稚澄笑得眯起眼睛,“我姐上夜班,大晚上屋子里只有我一人,灯也不敢开多少,要省电费嘛,太安静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大部分是心理作用,我就玩角色扮演,自己跟自己说话,很蠢,但是还挺有效的,玩累了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姐就回来了。”
“怎么玩的。”时乾的声音变得有点哑。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不知不觉中,整辆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真的很可笑,说出来会被笑话。”周稚澄挠了挠他的手心。
时乾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他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碰了碰周稚澄的睫毛,把他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阳光被格挡在外,视野彻底暗下来。
周稚澄歪过头,睫毛就蹭过时乾的手指,像被一撮轻盈的羽毛扫过。
“被我藏起来了,谁都看不到,小偷,没有人笑你。”
周稚澄恢复了他一整天的装扮,除了口罩被他摘掉了,冲锋衣的帽子很宽很深,遮到了眼睛,在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攥着座椅的手动了一下,莫名因为黑暗有点紧张。
“我这样,看不清你了。”周稚澄说着抬了抬下巴,动手想把帽子扯下来,被制止住。
手腕被按着,周稚澄没用力地挣了挣,“你真的想听吗,角色扮演,就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一人分饰多角,想象家里会出现什么对话,比如,一会儿对着旧报纸里的政策指点江山,这是当爸爸的时候,还比如,骂一骂肥皂剧里的渣男,共情主角,这是当妈妈的时候,我也不清楚真实的会是什么样,反正脑子里就这么演的,到最后,好几个小时,空屋子里全是我的声音,什么鬼都被我吓跑了。”
“好可爱。”时乾捏了捏他的脸颊,扯下他的帽檐,露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周稚澄眨了眨眼,嘴巴被捏得嘟起来,“医生说,我这癖好,可能是精分前期……不是什么可爱……”
周稚澄安静了几秒,看着时乾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心尖像被掐住。
也许这个世界的评判标准就是有问题,可怖的病征,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是可爱的。
“你没有病。”时乾用指腹磨了一下他的下唇。
周稚澄觉得时乾眼神里全是某种幼稚的固执,比他还要自欺欺人。
“很难接受吗?你见过我发病的样子啊,很严重很可怕。”
他是确诊过的患者,最早的时间追溯到初中,没有停药超过两个月,这要怎么办,就是治了很久但是没治好啊……
周稚澄也苦恼起来,眉毛皱着,抿了抿嘴唇。
“很难接受。”
“那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接受?”
“不知道。”时乾小幅度地摇头,“想要你过得好,想要你开心,想要你身边有很多人,有朋友,有家人,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忧心任何事,想要……小时候的你也过得幸福。”
周稚澄低头吸了下鼻子,闷闷地说:“异想天开……”他指尖用力地捏紧自己外套下摆,不知道在忍什么,感觉全身都泡在热腾腾的温水里,很沉重,又很暖和。
“诶,你知道,你要完蛋了吗?”周稚澄抬起头,突然开口。
“嗯。”时乾托了一下他的脸蛋,附和着他,没有问什么,似乎放弃挣扎。
“你爱上我了。”周稚澄说。
仿佛听到笑话,时乾勾了下嘴角,又把遮住周稚澄眼睛的一撮头发撇开,他并不否认,而是说:“早就是,我记得跟你说过了,也不是在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