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时间的计量单位太长也是问题,一天是三顿饭,十八天就要吃五十四顿,早餐可以不吃,午饭晚饭还能不吃吗……人如果可以不需要吃饭就好了……如果他们家里也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就好了……
五块钱一碗的甜粥,周嘉昀没有砍价,整数的一张纸币换成了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三张一块和两个硬币,还有那碗热腾腾的粥。
小小的数字在她脑中很快实物化,明天坐公交车回家还要两块钱,药费还没有交,咳嗽水一瓶是多少钱,还有退烧药……馒头一个是五角,还在长身体的男孩怎么能每天都啃馒头?电费月底又要交了……可能面临窘境时上天的指示会突然出现吧,周嘉昀记得自己抬起头时,看到了路口的理发店,门口的电子屏轮放一行红字“好价收优质长发”。
她叹了一口气,揪了揪发尾。
周稚澄在病房里待得不太自在,每个他这样的拖油瓶都会害怕的,是不是被扔下了?姐姐会不会不再回来了,因为他看了一眼那份甜粥吗?
我再也不羡慕别人了,我不用父母,我不贪吃,我会听话,只要姐姐别不要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年幼的他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反复地重复这个念头,连护士来给他拔针头都不觉得有一点点疼。
在微微恐慌的状态中会恋痛,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
像是做了一场梦,当他从那种虚空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一碗喷香的冒着热气的甜粥放进了他手里。
“吃吧。”周嘉昀连说话都还带着点寒气,她身上穿的衣服显然不够暖。
“姐姐先吃。”他把粥盒往外推了推。
“我不吃,讨厌吃甜的。”
周稚澄握着勺子,搅了搅那碗粥,煮烂的糯米混着淡淡的红枣香,他把勺子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很甜,很好吃,他觉得自己的这一碗一定比对床女孩儿那一碗还要好吃。
但是别人可以喝一碗甜粥喝得毫无负担,周稚澄却连大口吃都做不到,他看出来周嘉昀坐在一旁发愁的神情,姐烦恼的时候就会这样,用手指绕发尾,松开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波浪的卷度。
肺炎好转没有那么快,他其实一直很想咳嗽,但每次咳一声,姐都会担忧地看过来,咳多几声连续的,姐就要站起来忙活着给他倒水拍背量体温,万一把控不好,咳得停不下,姐就要眼圈发红了。
周稚澄那天晚上几乎整晚没睡着,姐在旁边守着他,没有床,只能靠着床架眯一会儿,周稚澄小心地强忍着咳嗽,在一片漆黑中憋红了脸,直到知觉减弱,困意袭来,他才放松下一点,用最后的意识确认姐姐在旁边,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周嘉昀的手背,因为这样姐一走,他就能发现。
想象跟现实情况出入很大,周稚澄睡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眼睛一闭一睁,醒过来的时候,姐就失去了留了很多年的长发。
周稚澄以为自己眼花,揉了一下说:“姐姐,你头发呢?”
“醒啦,头发剪了啊。”周嘉昀轻松地说。
周稚澄不敢相信:“什么时候?”他明明把手搭在她手背上的,“为什么剪掉头发,你不是喜欢长头发吗?”
失去长发的并不是他,但他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姐姐没有再向他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了齐耳的短发。
因为他贪吃一碗糯米粥,姐姐卖掉了头发。
第48章 本我——“那你会死吗?”
48.第一视角——自白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天,我去了一趟医院,见我熟悉的医生,她有段时间没见到我,说觉得我的气色变好了。
其实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这次是在我情况良好的时候主动求医,就像一般只有发烧严重了才会去医院吊水一样,我不爱看医生,自然只有到撑不了的时候才会想着,能不能让医生帮助我高兴一点。
我跟她说了近况,说我最近心情不错,药有按时在吃,睡眠良好,也说了我这几晚身体上有了一个新的症状,我总感觉皮肤沾到海水里漂浮着的垃圾,譬如破了的塑料袋、树皮、动物尸碎……而且,我体内好像放进一块巨大的黑板,有人在用长指甲刮黑板表面,滋啦滋啦,我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她的表情在听我说到刮黑板的时候变得凝重起来,随即问了我,最近的情感状态有波动吗?
我说没有,我恋人还在外面等我,他非常爱我,也一直陪我,我的爱情状态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又想到跨年夜,放完烟花之后,我、姐姐、时乾三人坐在同一张圆桌旁,一人喝一碗糯米粥,客厅的电视好像在播元旦晚会,有一些杂音,时乾和姐姐也会时不时聊几句天,要怎么形容呢,我突然觉得我处在一个全世界最完整的家里。
有姐姐,有爱人,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人必须得是一个人,才可以正常地生活,你不能是一片一片的,不能是断层的,不能是以前的和现在的。
刚上小学时,有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出生?
我不止一次问过姐姐,现在想起来真的很不懂事,因为她每次听到我这么问,又会想到意外去世的爸妈,会比我难过很多倍。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因为爸妈很相爱,爸妈也很爱我,所以我才会出生。
那时我已经明白了“选择”的含义,我说,我看不到爸妈是不是真的那么相爱,但如果爸妈爱我,应该给我选择啊,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来到这世上,而不是让我没得选地出生,再没得选地痛苦。
显然我当时并不懂什么是爱,后来我知道了,我的诞生,本源只是情.欲,也许有爱的成分,但大概不占主要比例。
得知这一点让我更陷入困境,我认为自己的出生只是别人的激.情.产物,对我毫无意义。
小孩子是离死亡很远的,我第一次对死亡有具体的概念,应该是上学路上每天遇到的小猫,某一天突然消失了,猫是独行动物,行踪不定,我想说不定明天就会遇到,可是隔天也遇不到,三天、四天、五天……我想,它可能被收养了或者换了一片根据地继续流浪吧。
我并不放在心上,但在吃饭时向姐姐提起,楼下的野猫不见了。
姐姐知道真相,她告诉我,小猫前几天被汽车压死了,头都扁了,已经被清理走了。
我姐本质上很温柔,但是因为早早辍学,她说话几乎没有修饰,听起来尖锐直接。
我听话也听不出重点,前后都被我忽略掉,我只注意到,头都扁了,小猫头圆圆的怎么会扁呢。
紧接着我捕捉到那个关键词,我闷了一口饭,问我姐:“那它死了还会回来吗?”
我姐从繁琐的手工活里抬起头,眼含深意地看着我,意识到我还对死亡没有清晰的认知,也对啊,没有人教过我,也许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但是她又认为,我应该明白,所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不会回来了,死亡是不可逆的,宝宝。”她说。
我只能隐隐约约理解成死了就是没了,不会再见了,好吧,不能再见到那只小猫,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是不至于伤心,只是我意识到,为什么在小猫失踪的时候,我设想出来的可能都是好的呢,在睡懒觉、被收养、去其他地方流浪……这些显然比起死亡二字好了很多,我发现我一想象到那只猫压死在汽车下的画面,就会有点难过,比我知道它死了的那一刻难过。
受苦跟死相比,我更不想让它受苦。
这时的我潜意识里已经对“死”有所躲避,明白了这是很不好的事,但并不深刻。
过了几天,我又在饭桌上提起这个话题,全世界我最爱的人就是我姐,我问她:“姐姐,你说,死亡是不可逆的,那你会死吗?”
“会啊,每个人都会,逃不掉的。”她像说一个常理一样告诉我,然后安慰我:“但是我会陪你很久的,宝宝。”
我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每个人都会死,我希望我姐可以逃过去,永远不要死。
“那死有得选吗?姐姐。”我幼稚地问。
我姐犹豫了一会儿,又看看我,说:“没有。”
那天结束后,死亡在我心里跟出生等价了。
再长大一点,我推翻了这个结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死可以选择,就是自我结束。
所以死亡它跟出生是不一样的,它没那么狠心,不至于让你毫无招架之力,是可掌控之物。
我当时还没有病,或者说还没有明显症状,但得知这一点让我莫名轻松,有选择是一种庆幸,对我来说如同劫后余生。
同时我也忽略了一点,我姐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死是自杀,那为什么欺骗我说,死亡是没有选择的呢,她一直对我天马行空的疑问知无不言,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
在某个我姐背着我看爸妈照片流眼泪的时候,我顿悟了,就像我得知小猫失踪时设想它有更好的可能,就像我希望所有人都逃不过的死亡我姐能逃过去,就像姐隐瞒了死亡的唯一选不让我知道一样。
